挖薺菜

母親是南方人，最喜歡在春天的時候去田間挖薺菜，回家來包餛飩。

在我不甚清晰的記憶里，兒時挖薺菜的情景仍像電影一樣，可以一幀一幀地放映：耀眼的陽光，深褐色的田埂，所有的景物都在一抖一顛地上下震蕩著，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飄來，“媽媽~~~，這個是薺菜嗎~~~？”。對于童年的我而言，挖薺菜就是一次全家的春游。

我上大學之后，還跟著父母去挖過幾次薺菜，那時沙河還不是大學城，回龍觀的房價也沒有到6.5萬/平。而我依然認不準薺菜，只是問話已經簡短了許多，“媽，這個是嗎？”

薺菜是種很奇怪的野菜：單放著，我認得很好；混雜在其他野草中，我就看什么都是薺菜了。因此，有了我的幫忙，雖然時間很短就能挖到許多，但是回到家，在堆成小山兒的野菜堆里翻撿出真正的薺菜就成了母親的苦行。及至撿拾完畢，再沖洗、焯燙、控水、晾干、冷藏，一套程序干下來，沒有一整天是不可能的，可勞動成果也就夠全家吃2、3次。所以，全家春天去挖薺菜的儀式隨著母親漸上年紀，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，母親在樓下的甬道磚縫中發現了不少薺菜，其中還不乏肥美者，于是大喜過望，立刻招呼全家去挖。因為沒有其他野草的干擾，我們還真是很輕松地吃了一頓薺菜餡餛飩。母親立時有了精神，四處查看，回來報告說，別處還有不少！她當機立斷——我們家應像中華民族智慧的先民一樣，自己來“馴化”薺菜！其實，就是把那些野薺菜移栽到母親自己開辟的一小塊園圃中。

而我們全家都被“以后年年可以吃到薺菜餡餛飩的愿景”所鼓動，人人奮勇，個個爭先。又是挑選健苗，又是挖土，又是培土，又是澆水施肥，很是忙活了幾天。但結果卻不可人意兒：不知道是我們方法不得當，還是本來薺菜就到了該枯萎的時候，反正“馴化薺菜”的大業就這樣擱下了。而經過我們家這一番折騰，來年院子甬道磚縫里的薺菜少了很多，幾乎絕跡。對我們家而言，這不啻于是第二次打擊。等到后來，連母親的小園圃也因為院里擴建停車場而難以保留，這已是后話。

又過了很久，有一次因為機緣巧合，老公幫了鄰居一個小忙，人家就特地拿了禮物來謝。一個不起眼的食品袋，打開一看，我們全家都驚呆了：4個攥得瓷瓷實實、圓圓的薺菜團子！原來，他老家在南口，特意周末回家去挖的薺菜，焯燙收拾好后送過來的。因為飽嘗收拾薺菜的苦楚，母親自是深知這份禮物的價值，立刻招呼我們倒茶切水果，而自己則如獲至寶般地把薺菜放到冰箱冷凍起來。之后，我們美美地吃了幾次薺菜餡餛飩，而母親總是一邊包一邊念叨，“這家人真是好人，真是實在人??！”

再后來，薺菜就只能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里看見了。我總是一邊挽著母親的手臂溜達，一邊眼睛習慣性地四處灑摸，奈何“草盲”屬性不改，看什么都像薺菜?？吹枚嗔?，手不禁癢癢起來，但是看看身旁的行人以及“禁止采挖野菜”的牌子，自己就先膽怯了，灰溜溜地逃走，只剩下那些看著很像薺菜的野草笑傲春風。

別了，我的薺菜！在田野中，我已無緣再睹你的芳容，而你和一個都市人的緣分也只剩下在早市上相逢了！